H5N1 禽流感正在全球蔓延，已感染数十个物种。“同一健康” 理念的支持者呼吁，要对野生动物、家畜和宠物开展广泛监测。
2024 年初，美国西南部一位大型动物兽医按惯例去奶牛场巡诊，却发现了反常现象 —— 平时会小跑着迎接他车辆的 barn 猫（农场猫）不见了踪影。接下来几周，得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的多个奶牛场陆续出现奶牛生病的情况：它们食欲不振、产奶量锐减，仅剩的奶也变得浓稠黏腻。与此同时，乌鸦、鸽子等鸟类死亡的报告不断传来，农场猫要么失踪，要么突然失明、无法行走后死亡。
这些鸟类和猫的死亡症状与流感相符，具体来说是高致病性 H5N1 禽流感。这种病毒自 2022 年初就一直在野生鸟类中传播，还导致美国多地家禽养殖场爆发疫情，但此前从未有过感染奶牛的记录。当地奶牛兽医们相互交流情况、组织电话会议，给病牛做了数十种疑似疾病检测，却都没有结果。
2024 年 3 月下旬，爱荷华州埃姆斯国家兽医诊断实验室对得克萨斯州北部一个奶牛场的病牛乳汁样本和死亡农场猫的组织样本进行了禽流感检测 —— 原本只是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其他检测都没查出问题。可结果令人意外：两种动物都感染了 H5N1。
这一结果揭开了美国奶牛场 H5N1 疫情的面纱。截至 2025 年 9 月，疫情已波及 18 个州的 1000 多个牛群。而鸟类和猫在疫情发现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也凸显了家畜、伴侣动物和野生动物之间共同的脆弱性与相互交织的命运。事实上，美国奶牛场的这场疫情只是全球 H5N1 大爆发的一个缩影 —— 过去几年，该病毒已导致数十种野生动物大规模死亡，数千万只家禽丧命。
人类感染 H5N1 死亡的案例要少见得多，2025 年 1 月至 8 月全球仅有 12 人死于该病毒。但人们担忧，病毒若进一步变异，可能引发人类大流行。要阻止这种可能性，就需要秉持 “同一健康” 理念的公共卫生策略 —— 这种理念认为人类、动物和生态系统的健康相互依存。但研究人员表示，目前的监测往往覆盖物种不够广、细节不够充分，难以有效追踪病毒动态。
过去 20 多年来，科学家们一直认为，监测鸟类流感是评估大流行风险的关键。野生鸟类携带了几乎所有近 150 种 A 型流感亚型，而 A 型流感正是会引发人类大流行的病毒类型。
流感病毒的基因组是分段的，当鸟类大量聚集时，不同病毒的基因片段容易像乐高积木一样重组，形成新毒株。这种情况在高纬度的鸟类繁殖地尤为明显，因为那里是多条鸟类迁徙路线的交汇点。
流感病毒能从野生鸟类传播到家禽群体。全球家禽业规模越大，这种跨物种传播就越频繁，病毒也越有可能演变为高致病性禽流感（HPAI）。自 1959 年苏格兰首次分离出高致病性禽流感病毒以来，已出现 50 多种此类毒株，大多数都通过大规模扑杀感染家禽得以迅速控制。
但引发此次全球疫情的 H5N1 毒株是个例外。它于 1996 年在中国广东的家鹅中出现，1997 年香港有 6 人因接触活禽市场感染死亡，这是人类首次报告禽流感致死病例。之后约十年，该病毒主要局限于中国东部，在野生水禽和家养水禽之间相互传播。2005 年，中国青海湖附近约 1500 只野生鸟类死于该病毒，随后通过迁徙路线，病毒扩散到俄罗斯、欧洲、中东、非洲和印度。
这一系列事件促使全球开始重视野生鸟类流感监测。但 21 世纪 20 年代初，名为 2.3.4.4b 分支的新型毒株迅速全球传播，让人们意识到需要更全面的监测方法。这种毒株 2020 年导致欧洲海鸟大量死亡，2021 年底传入北美，2022 年底抵达南美，2024 年初更是蔓延到南极洲大陆。
如今，H5N1 感染的野生鸟类种类比以往任何流感病毒都多 —— 过去主要影响水禽和海鸟，现在已波及包括鸣禽、猛禽在内的 500 多种野生鸟类，还感染了至少 80 种哺乳动物，甚至出现了多次哺乳动物间的持续传播，比如西班牙水貂养殖场的水貂、南美的南美象海豹，以及美国的奶牛。
2024 年 7 月，科罗拉多州农业部首席兽医玛吉・鲍德温收到消息：H5N1 病毒第三次从该州的奶牛场传播到家禽养殖场。此前两年，科罗拉多州家禽业已遭 H5N1 重创，4 月底奶牛场也出现了疫情。对家禽养殖户来说，H5N1 是毁灭性的 —— 它对家禽致死速度极快，一旦检测出病毒，场内所有鸟类都必须扑杀。仅 2024 年 7 月，科罗拉多州因奶牛场向家禽场传播病毒，就扑杀了 320 万只鸟类。
鲍德温意识到必须做出改变，于是推行了一项多个州都在探讨的策略：每周对牛奶储罐的样本进行检测。这种方法依托现有的牛奶抗生素和细菌污染检测流程，能在奶牛出现症状前就发现感染牛群，让养殖户有更多时间采取隔离等措施防止病毒扩散。
实施储罐检测后的几周内，该州发现了约 12 个感染牛群，但自 2024 年 8 月中旬后就没有新的感染病例出现。截至 2025 年 7 月下旬，科罗拉多州的奶牛场仍未再次出现 H5N1 疫情。这种检测方法被视为 H5N1 监测的成功案例，美国农业部也于 2024 年 12 月初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到 2025 年 8 月，受疫情影响的州已减少到 6 个。
但仅靠农场内监测无法彻底根除农业生产中的病毒。2025 年初，内华达州和亚利桑那州又出现了两起野生鸟类向奶牛传播病毒的案例，H5N1 仍会定期从野生鸟类传播到美国及其他地区的家禽中。
野生鸟类监测目前为农业生产提供了大量 H5N1 风险信息。比如，若官员得知携带病毒的迁徙水禽群正在某地区活动，就能提醒养殖户这是高风险期。但关于 H5N1 最初如何传入农场，以及除鸟类外其他传播媒介（如啮齿动物、苍蝇，甚至阵风）的作用，仍有许多疑问有待解答。
如今 H5N1 地理分布广泛、感染物种众多，对其进行野生动物监测面临巨大挑战。荷兰伊拉斯姆斯大学的兽医病理学家泰斯・库伊肯正在主导一项针对北极和南极的流感监测项目 —— 这些地区虽研究不足，但因是鸟类迁徙路线交汇点，对病毒进化和传播至关重要。加拿大也加强了野生鸟类监测计划，2021 年底新型毒株传入后，第一年就检测了 17000 多只鸟类。
但野生动物监测仍面临资金不足的问题，有些国家根本无力承担相关费用。研究人员正在探索更高效的大范围病毒检测方法，比如检测鸟类粪便。一项在 10 个国家开展的测试证明了这种方法的可行性，但也发现了令人担忧的情况 —— 病毒出现了抗药性。
此外，由于部分人认为监测工作 “只是出去收集样本”，不如前沿科学重要，导致监测工作有时被轻视。这种态度影响了有针对性、基于假设的监测研究，而这类研究本可帮助解释病毒向家畜传播的机制。
在美国，特朗普政府执政期间，野生动物监测情况进一步恶化。2025 年 4 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6 名从事禽流感相关工作的兽医被解雇；总统提出的 2026 年预算更是取消了美国地质调查局所有生物研究资金，而该机构在野生鸟类监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联邦机构的大幅削减资金和科研人员流失，不仅破坏了机构的经验传承，也影响了与其他组织的合作。
除了对农业的重要性，监测 H5N1 对野生动物自身也意义重大。这种病毒的全球蔓延已造成毁灭性后果：濒危的非洲企鹅仅剩 14000 个繁殖对，却有 1000 多只死于感染；2022 年，苏格兰附近最大的北方塘鹅繁殖地，繁殖成功率下降了 66%；秘鲁保护区内 20% 以上的濒危秘鲁鹈鹕被病毒致死。
2022 年底 2.3.4.4b 分支毒株传入南美前，当地野生动物从未接触过 H5 型病毒，因此受影响尤为严重。一年内，病毒从秘鲁沿智利海岸传播，绕过合恩角，再沿阿根廷海岸北上，造成了 66.7 万只鸟类和 5.2 万只哺乳动物死亡的大规模致死事件。2023 年，阿根廷巴塔哥尼亚地区的蓬塔德尔加达繁殖地爆发疫情，导致 17000 只南美象海豹死亡，其中包括 96% 的当年幼崽。燕鸥种群也遭到重创，甚至出现了海鸥用燕鸥尸体筑巢的惊悚场景。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野生动物兽医玛塞拉・乌哈特回忆，她曾在一堆死鸟中发现一只腿上带有编号环（13479U）的王燕鸥。查询数据库后得知，这只鸟于 2007 年 1 月 16 日在蓬塔莱昂作为雏鸟被戴上脚环，没想到能存活 17 年。“这让疫情变得格外真实，因为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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